【特稿】马云的印度门徒：Paytm帝国的黄昏

2016年11月8日深夜，印度总理莫迪突然宣布废除500和1000卢比大额纸币。一夜之间，这个以现金为王的国度陷入了流动性危机。而在新德里的一个办公室里，一个叫维贾伊·谢卡尔·夏尔马（Vijay Shekhar Sharma）的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光芒——他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此后发生的故事，在整个亚洲商业史上都算得上魔幻：Paytm的用户数从5000万飙升至2.2亿，成为全球第三大电子钱包；夏尔马以13亿美元净资产登顶印度最年轻亿万富翁；《经济学人》将其称为“数字印度梦”的最佳注脚；马云亲自站台，将其比作“下一个支付宝”。

然而，八年后，同样是RBI的一纸公告，却将这个帝国推入了清算的深渊。

2026年4月24日，印度储备银行（RBI）正式注销Paytm Payments Bank的银行牌照，依据《银行监管法》第22(4)条，要求其立即停止一切银行业务，并将向孟买高等法院申请清算程序。

从废钞令宠儿到监管靶心

Paytm Payments Bank的故事，要从一张牌照说起。

2015年8月，RBI向11家机构发放了支付银行“原则上批准”牌照，Paytm是其中最耀眼的名字。这种牌照允许持牌机构接受客户存款（上限每人10万卢比），提供转账、汇款等基础银行服务，但明令禁止发放贷款或信用卡。

在外界看来，这张牌照是Paytm帝国的基石——有了银行牌照，它就能将支付场景与储蓄账户深度绑定，构建真正的金融生态闭环。

2017年5月23日，Paytm Payments Bank正式开业。夏尔马站在诺伊达的办公室里，向世界宣布：“我们要在2020年前服务5亿印度人。”彼时，他麾下的用户已突破2.5亿，每天处理交易超过500万笔。

但隐患，从一开始就已埋下。

知情人士透露，在Paytm Payments Bank筹建期间，内部就曾对KYC（了解你的客户）流程的设计产生过分歧。一派认为应该严格遵循RBI指引，建立完整的身份验证体系；另一派则主张“跑量、再合规”，利用夏尔马在政商两界的广泛人脉“边发展边完善”。

后一派的声音最终占据了上风。2018年，RBI的一次审计揭开Paytm Payments Bank存在大规模客户尽职调查缺失，数以万计的账户使用同一个PAN（印度纳税识别号），大量交易远超规定限额。

一位曾参与审计的前RBI官员后来对媒体回忆道：“我们发现的情况令人震惊。正常来说，一个PAN应该对应一个客户，但他们把成千上万个账户挂在同一个PAN下面——这不是疏忽，这是体系性的合规失败。”

2022年3月11日，RBI终于出手。

这一天，监管机构发布措辞严厉的指令：Paytm Payments Bank必须立即停止新客户开户，并被要求聘请独立IT审计公司对其系统进行全面审查。

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2023年10月，RBI以违反"防火墙"规定为由，对Paytm Payments Bank处以5.39亿卢比罚款——监管部门发现，该银行与母公司One97 Communications之间的资金往来缺乏必要隔离，存在明显的利益冲突风险。

2024年1月31日，RBI再次加码：禁止Paytm Payments Bank接受任何新存款、充值或信贷业务。2月16日，限制范围进一步扩大，连电子钱包的充值通道也被切断。

同年2月，夏尔马从Paytm Payments Bank董事会辞职。他在社交媒体上写道：“今天，我结束了一段旅程，但Paytm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印度财经媒体The Ken援引知情人士的话称，夏尔马的辞职是被“建议”而非主动为之。“RBI明确传递了信号：要么你走，要么银行死。”

2026年4月24日，靴子落地。

RBI在公告中罕见地使用了极具杀伤力的措辞：银行事务的运营方式损害了银行及其存款人的利益；管理的总体特征损害了存款人和公众利益；继续运营不会服务于任何有用的目的或公众利益。

依据《银行监管法》第22(4)条，RBI正式注销Paytm Payments Bank的银行牌照，授权其向高等法院申请清算程序。

据FY25年报数据，Paytm Payments Bank当时仍持有约139.5亿卢比的客户存款。RBI表示，该行"流动性充足"，可以全额偿还所有存款人——这是监管机构在程序上的最后一点体面。

至此，印度支付银行领域最野心勃勃的实验，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与蚂蚁七年跨国联姻的瓦解

2015年，蚂蚁集团开始投资Paytm。那时的印度支付市场还是一片蛮荒——大多数印度人从未听说过二维码，更遑论移动支付。而支付宝已经在中国用扫一扫改变了数亿人的生活方式。

蚂蚁的算盘很清晰：通过投资+技术输出的方式，将Paytm打造成"印度版支付宝"，然后坐享其成。

据《财经》杂志报道，蚂蚁集团先后向Paytm派遣了超过100名工程师，手把手教印度团队搭建支付系统、风控模型和数据处理架构。Paytm的技术骨干被邀请到杭州蚂蚁总部学习，有时一待就是三个月。

两年后的成效是惊人的：Paytm的系统处理能力从百万级跃升至亿级，风险率从千分之一降到万分之一。2017年"废钞令"后，Paytm迎来了爆发式增长。蚂蚁集团追加投资，其持股比例一度逼近30%，成为One97 Communications的最大单一股东。2019年11月，软银领投10亿美元E轮融资，Paytm估值达到160亿美元。蚂蚁跟投，持股结构进一步固化。

2021年11月18日，Paytm在孟买证券交易所上市。

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印度最大IPO，最终沦为一场首日灾难：发行价2150卢比，开盘即跌破10%，盘中最大跌幅超过27%，收盘价仅报1560卢比。

更令外界侧目的是，就在上市当日，夏尔马本人以发行价出售了约187万股股票，套现约40亿卢比（约5400万美元）。

“创始人在IPO当天大规模套现”——这个细节日后被反复咀嚼。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IPO前，RBI曾暗示蚂蚁集团的持股比例过高，暗示其需要减持。彼时市场普遍预期蚂蚁将持股降至25%以下。

据《金融时报》报道，在IPO承销商的"协调"下，蚂蚁最终以略低于发行价的价格出售了部分股份。IPO完成后，蚂蚁通过Antfin Netherlands Holding B.V.持有约25%的股份，仍是第一大股东。

但这次减持，仅仅是分手长跑的起点。

2023年11月，一个重磅消息震动投资圈：伯克希尔-哈撒韦清仓了所持有的Paytm股份。巴菲特的这笔投资，要追溯到2018年。当时他的团队以约2.6亿美元购入Paytm约3%的股份。但到退出时，伯克希尔仅回收了约1.6亿美元，亏损近40%。

2024年第二季度，软银正式完成清仓。这家日本投资巨擘在2017年累计向Paytm投入约15亿美元，持有股份一度超过18%。最终退出时，亏损约1.5亿美元。知情人士透露，软银内部对这笔投资的复盘结论是：“印度市场的政策风险被系统性地低估了。”

真正的终章，写在2025年8月，蚂蚁集团通过Antfin Netherlands Holding B.V.出售了所持有的全部约5.84%股份，约3730万股，价格为每股1067.5卢比，总价约4.5亿美元。这笔交易由花旗集团和高盛担任联席簿记行。交易完成后，蚂蚁彻底退出Paytm。

七年投资，换来约16.6亿美元的累计回收，相对于近10亿美元的初始投入，账面数字似乎还算体面。但考虑到机会成本、汇率损耗和股权稀释，这笔“联姻”的ROI，恐怕远没有表面那么光鲜。

夏尔马与Paytm的商业帝国崩塌

要理解Paytm的兴衰，必须先理解它的缔造者，夏尔马是一个印度草根逆袭的典型，但也注定了未来的坎坷。

1978年，夏尔马出生于印度北方邦阿里格尔的一个小镇。他的父亲是当地学校的教师，母亲是家庭主妇，家境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但这个男孩的聪明是出了名的：15岁考入德里工程学院（现德里理工大学），19岁毕业——创下了该校最年轻毕业生的纪录。

90年代末的互联网热潮中，夏尔马创办了indiasite.net，两年后以100万美元卖掉。这是他的"第一桶金"。

2000年，他创立One97 Communications，提供手机内容服务——新闻、板球比分、彩铃。那时候的One97与其说是科技公司，不如说是SP（内容服务）公司。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07年。第一代iPhone发布，夏尔马意识到移动互联网将是未来。于是他开始向董事会力推Paytm项目——尽管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反对。

“智能手机在印度的普及率还不到5%”一位早期投资人回忆，“董事会觉得他是疯了。但夏尔马坚持认为，三年内，智能手机将改变一切。”

他赌对了。

2010年，Paytm正式上线。最初它只是一个手机充值和账单支付工具，但夏尔马给它起了一个极具野心的名字：Pay Through Mobile（通过手机支付）。

如果没有2016年的废钞令，Paytm可能还需要三到五年才能建立起足够的市场主导地位。2016年11月8日，莫迪政府宣布废除500和1000卢比纸币。一夜之间，86%的印度流通货币变成了废纸。整个国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现金危机。排队取钱的人从银行网点一直排到三条街外；黑市上的新旧货币兑换甚至出现了50%的折价。

就在这场混乱中，Paytm迎来了历史性的机遇。

据夏尔马后来在多个场合的回忆，那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觉——不是焦虑，而是“业务太好了，处理不过来”。

废钞令后，Paytm的App下载量增长200%，整体交易量增长250%，钱包充值金额增长1000%，线下支付交易额增长400%。到2017年初，Paytm用户突破2.2亿，成为仅次于支付宝和微信支付的全球第三大电子钱包。夏尔马以13亿美元净资产，被福布斯评为“印度最年轻亿万富翁”。

2017年，《时代》杂志将他列入“全球百大最具影响力人物”。印度的《经济时报》给出了那句著名的评价：“一名小镇男孩，在一个以现金为主的国家，发起了一场数字支付革命。”

巅峰期的Paytm构建的庞大的金融生态系统包括移动钱包、银行Paytm Payments Bank、理财Paytm Money、电商Paytm Mall等。

想要通过支付工具获取用户，然后引导用户使用贷款、保险、理财等高毛利产品，最后实现货币化。IPO招股书显示，Paytm当时拥有3.33亿注册用户、2100万商户，年交易额（GMV）超过4万亿卢比。

但这套战略有一个致命问题：它从未真正盈利过。

2021年11月18日，Paytm在孟买证券交易所正式上市，融资1830亿卢比（约25亿美元），创下印度史上最大IPO纪录。但上市首日27%的暴跌，让这场印度科技高光时刻变成了一个笑话。

事实上，Paytm的财务数据从一开始就不支持那个190亿美元的估值。

（注：FY25营收下降是因为统计口径变化，出售部分业务导致）

连续七年亏损——这在任何成熟资本市场都是一个危险信号。但印度市场的特殊性在于：讲故事的能力，有时候比财务数据更重要。

印度有14亿人口，移动支付渗透率还很低，Paytm是绝对的先行者。这套叙事，在2021年之前确实很有说服力。

比亏损更可怕的，是竞争格局的恶化。

Paytm最大的竞争对手有两类：第一类是Alphabet（Google Pay）和沃尔玛（PhonePe）。 这两家美国巨头携成熟技术和无限弹药杀入印度市场，凭借UPI基础设施的东风，迅速抢占了大量份额。UPI（统一支付接口）是印度政府2016年主导开发的实时支付系统。与Paytm的电子钱包不同，UPI允许用户直接从银行账户转账，无需预存资金。这种"更轻"的模式，对钱包形成了降维打击。

第二类是中国玩家撤退后的市场真空填补者。 2020年后，印度本土 fintech 公司 Razorpay、Cred、Slice 等快速崛起，从不同角度蚕食Paytm的市场。到2024年，Google Pay和PhonePe已经占据了印度 UPI 市场的约80%份额，Paytm的份额被压缩到个位数。

一位曾参与Paytm融资的 PE 合伙人私下感叹：“2018年我们投的时候，Paytm是绝对的老大。谁能想到，五年后它连前三都保不住了。”

2024年1月RBI对Paytm Payments Bank的存款禁令，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Paytm的股价在消息公布当天暴跌40%以上，市值单日蒸发超过30亿美元。

随后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触目惊心：商户纷纷撤离，担心Paytm可能破产；用户加速提现，流动性压力陡增；合作银行重新评估风险敞口，信贷额度收紧；竞争对手趁火打劫，疯狂抢夺商户资源。

据Inc42报道，2024年第二季度，Paytm的月度活跃交易商户数从高峰期的1400万骤降至不足1000万。“那几个月，我们每天都在开会，讨论如何止血，”一位Paytm中层员工对媒体回忆，“但每开一次会，就有一批商户离开。”

2026年4月24日，RBI的公告为Paytm Payments Bank画上了句号。

从好的方面说，Paytm确实推动了印度数字支付的普及——没有它，印度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建立起今天的UPI生态。从坏的方面说，Paytm在监管框架还不完善的时候野蛮生长，当监管终于收紧时，已经积重难返。

蚂蚁集团的手把手教学，可以帮Paytm建起一套技术架构；但那些KYC合规的漏洞、管理层与母公司的防火墙缺失——这些软实力的缺失，不是任何外部力量能够弥补的。（本文为fintecdaily独家深度稿件，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首发于 fintecdaily 官网。获取更多即时金融科技深度资讯，请访问 fintecdaily.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