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觅的隐秘生意:从薄利扫地机跨界到“暴利”现金贷
对于俞浩而言,现金贷也许不是梦想,但是,高利润、高周转、强现金流的金融业务的确是解决追觅财务焦虑、润色IPO报表的一剂强效“补药”。
在中国清洁电器行业的增长故事里,追觅科技一直是一家“没有悬念”的公司。
从高速数字马达起家,到扫地机器人,再到洗地机、电吹风,产品线一路扩张;从国内电商渠道,到欧洲、中东市场,出海节奏几乎踩准每一个窗口。短短几年时间,这家公司完成了从供应链角色到品牌厂商的跃迁,也成为资本市场眼中颇具想象力的消费电子标的。创始人俞浩曾公开表示,追觅的目标是成为一家“全球领先的机器人公司”。然而,在阳光照不到的业务背后,一桩隐秘的、横跨半地球的“金融探索”正在悄然展开。从拉美的墨西哥到东南亚的菲律宾,当“追觅”这个词不再只是代表吸尘器,而是与跨境现金贷等关键词产生关联时,这家估值达上百亿的独角兽可能正站在一个事关自身未来命运的十字路口。
跨界追逐现金贷
追觅科技跨界金融的线索,首先源自其在公开渠道释放的招聘动向。2025年底以来,追觅密集发布了涉及墨西哥、巴西、菲律宾等地区的“金融业务经理”、“贷后风控”等高薪招募现金贷背景的资深从业人员这一物理事实,勾勒出其在海外进行金融业务探索的野心。
根据多家媒体公开报道,2025年前后,追觅科技在多个招聘平台集中发布了一批明显“偏离主业”的岗位:海外流量运营、贷后管理负责人、墨西哥及巴西现金贷业务经理,以及“金融科技—商务负责人”。这些岗位并不是零散存在,而是在职责上构成一个完整链条——从用户获取、转化,到授信模型设计,再到贷后催收与资金方接入。
据《北京商报》报道,追觅相关团队已经在尼日利亚、菲律宾等市场推进现金贷业务,并进入实际运营阶段。不同于国内互联网平台常见的品牌统一输出,追觅并未使用“追觅金融”等名称,而是通过本地壳公司或合作主体上线借贷产品,按区域拆分推进。
从招聘到落地,再到资金能力补强,显示出追觅的海外现金贷业务路径已经逐渐闭合。但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些信息逐步清晰的同时,追觅对外口径却保持克制。此前面对媒体求证,追觅方面回应“没有现金贷业务”。这种“招聘存在—业务落地—对外否认”的错位,使得该业务线长期处于灰度状态。
从行业经验看,这种处理方式并不罕见。一位投行人士指出,在涉及高监管或高风险领域时,企业往往会通过项目拆分与品牌切割,降低整体暴露度,为业务争取试错空间。换句话说,这不是信息滞后,而是一种策略选择。但这种“低可见度推进”也意味着,一旦业务规模扩大或进入资本市场阶段,这些被弱化的信息,很可能成为首先被放大的部分。
增长焦虑与利润“剪刀差”
如果只看声量,追觅仍然像一家站在上升通道里的明星公司:高端扫地机器人、洗地机、电吹风,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推;海外市场也在迅速扩张,欧洲、中东等市场成为其增长引擎。按照公开资料,追觅产品已经进入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全球线下门店超过6000家,会员规模超过1100万,累计服务家庭超过3000万。2024年,它在中国线上清洁电器市场的零售额份额达到16.2%,连续两年位列高端扫地机器人销额第一,这些数字足够支撑它继续讲一个“技术驱动、高端出海”的故事。
但问题恰恰在于,今天的清洁电器行业,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靠一个技术点就能轻松打开溢价空间的赛道。奥维云网和券商研究对这一轮行业变化的判断相当一致:市场总体仍有规模,但竞争方式已经从“增量抢跑”转向“存量博弈”,尤其在扫地机器人和洗地机这两个核心品类上,技术迭代、价格调整、渠道投放与补贴政策交织在一起,行业开始进入一边扩张、一边挤压利润的阶段。以2024年四季度为例,在国补推动下,扫地机行业线上销量同比增长76%、销额同比增长87%,洗地机行业线上销量和销额也分别增长42%和32%,看起来热闹,但这种增长很大程度上依赖政策刺激与品牌高密度投入,而不是轻松自然的内生式繁荣。
从追觅竞争对手披露的利润数字看,这种压力会更直观。石头科技是行业里公认财务质量最好的公司之一。其2024年实现营业收入119.45亿元,同比增长38.03%,净利润19.77亿元,以此计算净利率约16.5%;如果只看盈利能力,它仍明显强于多数同行。可即便如此,石头也不是没有压力。进入2025年上半年,公司营收继续大幅增长到79亿元,同比增长79%,但归母净利润却降至6.8亿元,同比下滑39.5%,净利率被压缩到8.6%左右,几乎较上一年“腰斩”。研究报告给出的解释非常清楚:收入在高增,但盈利承压,意味着这家以高自研率和海外渠道能力著称的头部公司,也已经不得不为市场份额和新品推广付出更高代价。
再看科沃斯。作为扫地机器人和洗地机双线龙头,科沃斯2024年实现营业收入165.52亿元,同比增长6.71%;归母净利润8.06亿元,同比增长31.70%,净利率约4.9%。单纯看利润增速,科沃斯这一年修复得不错,但如果拆开看,会发现其改善更多来自成本控制和高端新品带动,而不是行业环境变得轻松。公开研究报告显示,2024年科沃斯的销售费用率仍高达30.3%,虽然较上年有所下降,但这依然是一个极高的数字,意味着它每做大一块收入,都需要持续投入可观的市场、渠道和品牌费用。2025年前三个季度,科沃斯净利率提升到约11%,虽然比2024年有所改善,但其增长模式已经呈现典型的“高费用换增长、高投入守利润”。
这说明,在清洁电器行业,即便是头部上市公司,也很难在这个阶段继续享受“收入越大、利润越厚”的线性逻辑。如果把追觅放进这个坐标系里,它面临的压力只会更大,而不会更小。因为从路径上看,追觅更像一个通过猛烈扩张追赶头部的后来者,而不是一个已经完成利润结构优化的成熟平台。它在品牌上升期采取的是典型的“烧钱换份额”策略:多品类同时推进,国内线上高举高打,海外市场持续开店、铺渠道、打品牌,在营销、渠道、研发和新品试错上同时开火。公开报道显示,追觅不仅在扫地机、洗地机、电吹风等成熟品类上持续投入,还把资源延伸到割草机器人、人形机器人、大家电等新方向。表面上看,这是技术公司典型的边界扩张;但财务上,这意味着公司必须持续承担巨额前置投入,而这些投入能否在短期内转化为稳定利润,本身就是未知数。
追觅的财务焦虑主要来自于两个方面的“剪刀差”:首先是研发与利润的博弈。作为一家强调“技术领先”的公司,追寻在高速马达、流体力学及人形机器人上的研发投入布局比重长期处于一个行业高位。这种“硬核”属性在建立技术壁垒的同时,也带来了沉重的财务负担。在资本市场眼中,如果一家硬件公司的资金支撑无法其数百亿的角兽估值,其市盈率(PE)逻辑将崩盘。
其次是营销成本与品牌价的赛跑。随着石头科技、科沃斯以及小米系在高端市场的持续压价,智能扫地机的毛利空间被最大限度摊薄。为了在海外市场抢夺份额,追觅不得不投入巨额资金用于市场溢流营销和渠道模式。
在IPO冲刺的关键期,追觅急需不仅在眉毛上增长,更在利润弹性上具备说服力的报表。也正是在这一点上,现金贷的吸引力开始变得几乎“无法忽视”。制造业赚的是产品利润,利润率通常在个位数到十几个点之间波动,还要承担研发、库存、渠道和售后成本;而消费信贷赚的是资金收益率和周转效率,只要模型跑通、坏账可控,其回报结构往往远高于制造业。近几年,国内头部现金贷公司的净利润率普遍在20%-36%之间,这一水平虽然已经低于早年野蛮生长期,但放在制造业利润率面前,仍然具有明显诱惑力。
对于俞浩而言,现金贷也许不是梦想,但是,高利润、高周转、高现金流的金融业务的确是解决追觅财务焦虑、润色IPO报表的一剂强效“补药”。
不过,这种以金融利润反哺研发投入的“以短养长”策略,在资本市场看来是一种危险的投机。当一家公司习惯了赚人性缺陷的“快钱”,它是否还能耐得住寂寞,在十年如一日投入的实业领域继续深耕
国内外监管风险趋严
追觅试图探索的看似暴利的现金贷业务,正迎头撞上全球范围内日趋严苛的金融监管铁幕。
自2017年《关于规范整顿“现金贷”业务的通知》以来,监管层对无牌照经营、高利率、暴力催收等乱象进行了严厉式打击。随着《互联网贷款管理暂行办法》等法规的完善,国内互联网金融红利危机四伏。在此背景下,包括追觅在内的企业将目光投向了监管尚期的海外新兴市场。
然而,海外并非法外地。以追觅重点布局的菲律宾为例,该国监管部门近年来对非法贷款App采取了境外的高压预警。根据监管政策,所有在线贷款平台必须取得融资公司(FC)或贷款公司(LC)的专利许可,并严格遵守利率限额规定。根据公开统计数据,菲律宾仅在2023年一年,就注销了数千家未合规的现金贷平台。同时,墨西哥等拉美国家也开始对中资背景的数字金融产品进行准入审查。追觅尝试通过关联公司或独立孵化器模式“跨界”展业,不仅面临着随时当地监管下架产品的风险,更暴露了中资企业出海合规经营的敏感神经。
菲律宾证监会(SEC)近年来对非法借贷App的清理已近乎残酷。根据菲律宾《借贷公司监管法》,所有在线贷款平台必须取得融资公司(FC)或贷款公司(LC)的特许牌照,并需在广告中披露注册编号。菲律宾监管机构已连续多年封杀数千家未合规的借贷平台,并对涉及“暴力催收”和“隐私窃取”的中资背景App采取了直接查封、刑事指控的严厉手段。
墨西哥近两年也在严打“债务陷阱”。在拉美市场,墨西哥政府发起了针对“Montadeudas”(非法借贷团伙)的专项打击行动。墨西哥金融消费者保护委员会(CONDUSEF)明确警告,未经备案的数字金融产品常伴随勒索和非法利率。追觅若通过“马甲App”或挂靠本地壳公司的“裸奔”模式展业,将面临极高的合规沉没成本及刑事风险。
或对IPO构成重大障碍
一个更大的风险在于追觅未来的IPO规划。
如果故事仅仅停留在业务层面,追觅的现金贷布局仍可以被解释为一次“第二增长曲线”的尝试。但当事情牵扯至资本市场,这件事的性质开始发生质的变化。
追觅科技目前尚未上市。2025年底,追觅创始人俞浩通过收购控制了A股上市公司嘉美包装(002969.SZ),被市场视为其资本布局的重要信号。公开报道显示,该交易涉及金额约22亿元,这标志着其正式进入资本运作层面。同时,追觅内部也在招聘投融资、资本市场相关岗位,业内普遍认为,其IPO计划正在推进之中。俞浩曾在公开场合宣布追觅生态计划,宣称从2026年底起在全球主要交易所分批启动IPO。
在这一背景下,现金贷业务不再只是“赚不赚钱”的问题,而开始成为“能否被资本市场接受”的问题。
从监管逻辑看,金融业务始终是IPO审核中的高敏感领域。尤其是现金贷,其涉及利率合规、催收方式、数据使用、跨境资金流动等多个维度,几乎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问询重点。近年来,无论是A股还是港股市场,对于涉及助贷或消费金融业务的企业,监管都呈现出明显趋严态势。
更关键的是“穿透原则”。监管关注的并不是业务名称,而是实际控制关系。即便企业通过不同主体、不同品牌拆分业务,只要最终指向同一实际控制人,就需要在招股书中完整披露。这意味着,当前通过孵化器模式与品牌切割实现的“低可见度”,在IPO阶段很可能难以维持。
一位长期参与IPO项目的投行人士表示,在实际审核中,最棘手的并不是复杂业务,而是“不完全透明的业务”。一旦涉及金融,监管往往会通过多轮问询,对其合规性、持续性以及风险控制能力进行反复验证。
从过往案例来看,涉及金融业务的公司,往往需要额外解释以下问题:资金来源是否合法合规,是否存在变相放贷或无牌经营;利率与费用结构是否符合当地监管要求;催收与贷后管理是否存在合规风险;跨境资金流动是否符合外汇与反洗钱规定。
两个比较棘手的问题是,追觅在国内并不持有任何金融牌照,也无从事金融业务的经验;追觅在国外从0开始组建金融团队,申请牌照面临巨大的合规和业务风险。其次,追觅国外用于放贷的资金是否来自于国外主业盈利,这是否涉及业务混同风险?如果资金来自国内,那么相关跨境资金流动是否合规?这些都是摆在追觅未来上市面前的巨大陷阱。这些问题任何一项处理不当,都可能对上市进程产生重大障碍。
对于追觅而言,这种风险具有更强现实性。一方面,其主营业务正面临行业竞争加剧、利润率承压的结构性挑战;另一方面,其通过金融业务引入新的利润来源,但同时也引入了更复杂的合规变量。当这两条路径在IPO节点交汇时,市场对公司的判断逻辑可能发生转变。从“这家公司能卖多少产品”,转向“这家公司利润的来源是否稳定、是否合规”。
这种变化,本质上是估值逻辑的变化。在制造业逻辑下,增长可以被解释为市场扩张;而在金融逻辑下,增长必须同时回答风险问题。一旦后者占比上升,公司就不再只是“科技公司”,而是“带有金融属性的科技公司”,其估值体系与监管要求都会发生变化。
这些才是摆在追觅及其创始人面前的最大考验。(作者:新经济IPO)
Fintecdaily.com认为,从公开信息看,追觅在菲律宾、墨西哥、巴西等新兴市场通过本地壳公司或合作主体推进现金贷业务,招聘贷后风控、流量运营、金融商务负责人等岗位,已初步形成从获客到催收的闭环。这并非简单的“副业尝试”,而是制造业利润率持续承压下的必然路径。清洁电器行业已从增量红利转向存量博弈,头部玩家如石头科技、科沃斯均面临毛利率下滑、销售费用高企的困境。追觅作为后来者,研发、营销、渠道多线开火,资金需求巨大,传统硬件利润难以支撑其百亿级估值和“全球机器人公司”的战略叙事。高利润、高周转的现金贷业务,自然成为润色报表、缓解财务焦虑的“强效补药”。然而,这剂“补药”风险极高。海外现金贷监管环境正日益趋严,菲律宾、墨西哥等市场已多次清理无牌或高息平台,暴力催收、数据合规、跨境资金流动等问题随时可能引发刑事或监管风险。更重要的是,追觅在国内并无金融牌照,也缺乏相关经验,却以“低可见度”方式推进,一旦进入IPO阶段,监管穿透原则下,这些灰色业务极易成为重大问询事项,甚至直接构成上市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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