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鸣要做社工库？ “拿”50万查8亿人征信

前段时间，博哥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显示是字节跳动的官方客服。那头告诉我，你在放心借有5万块额度，已经审批通过，随时可以取用。

博哥表示没借过钱，也没上传过身份证，甚至连人脸识别都没做过，哪来的额度？

客服查了一下，回复得很流畅：先生，我们是用您2021年在字节系APP开通支付时留下的身份证信息，为您完成的综合评估。

2021年。四年前。

这四年里博哥换过两次手机，换过城市，连消费习惯都变了几轮。

而远在深圳的中融小贷，一家2021年10月才被今日头条全资入股、正式拿牌的网络小贷公司，拿着博哥四年前留下的个人身份证信息，就完成了资信状况画像，并为此留下一笔征信查询记录，并成功获批一笔贷款。

不管是FICO还是国内的征信，硬查询都是核心指标。

而这笔记录躺在央行征信报告里，如果未来几年我需要申请房贷、车贷，任何一家银行看到查询次数国故多这个动作，都难免要打个问号。

更吊诡的是，当中融小贷2021年底正式成为放心借的授信主体时，我那笔开通支付的动作早已过去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一个当时还不知道在哪里的放贷牌照，一个当时无法成立的授权关系，成了今天的通行证。

这不仅仅是技术漏洞。

留在抖音体系内的身份信息，成了张一鸣的万能钥匙

先梳理一下时间线。

2020年7月，媒体报道字节跳动几经波折终于在深圳拿下了一张网络小贷牌照，即深圳市中融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但当时只是拿下，工商变更并未完成，中融小贷的高管团队刚刚换成字节系的人，股权上还是深圳中洲集团持股95%。

真正的全资控股发生在2021年10月。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中融小贷股东变更为深圳今日头条有限公司，持股100%。也就是说，至少在2021年10月之前，这家公司和字节跳动还无关联。

而2020年8月，抖音拿下支付牌照，前身为武汉合众易宝支付科技有限公司。

博哥接到客服电话时被告知，该笔贷款用的是博哥2021年中旬在抖音旗下支付公司，现抖音支付科技有限公司时留下的身份信息。

这里出现了一个无法绕开的矛盾：一个2021年底才正式纳入版图的信贷牌照，如何合法地使用2021年初，甚至更早。用户授权给支付工具的信息，去发起一次新的贷款审批？

客服的潜台词是：你在我们体系内授权过，至于身份证信息哪里来的，不分支付还是借贷，都是合理的。

但支付是支付，借贷是借贷。

如果这件事成立，那意味着任何一个互联网公司，只要它同时拥有支付牌照和小贷牌照，就可以把用户五年前、十年前留存的身份信息用来做贷款审批。

两个独立牌照的法人主体，也可以拿来主义？张一鸣这是要做国内最大的社工库？

这不是技术便利，是实质性违法。更值得追问的是：这样的操作，覆盖了多少人。

放心借上线于2018年7月，背靠今日头条和抖音两大流量池。2020年字节跳动拿下网络小贷牌照，2021年完成全资控股，2022年增资至50亿元、90亿，2023年底增资至190亿，2024、25 年业务规模持续膨胀。

时至今日，在这张190亿注册资金的小额贷款牌照掩护下，余额已突破8000亿。

这个数字意味着国内90%包括银行在内的金融主体规模不及抖音放心借。

但凡在字节系APP绑过卡、付过款、甚至只是实名过的人，理论上都在这个拿莫须有的被拿到信息去查征信的覆盖范围内。

保守估计，覆盖用户数以亿计。

而这数亿人的征信报告里，可能都静静地躺着一条或几条从未借款、先被查询的记录。你不需要借过钱，不需要申请过额度，甚至不需要听说过放心借，只要你曾经在抖音买过东西，在今日头条充过值，在皮皮虾开过会员，你的征信就可能已经被中融小贷贷款审批过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博哥本人接到这个电话时，自己都完全不知情抖音放心借是如何获取到博哥个人身份证信息的。

值得一提的是，博哥2021年那张身份证，在成功获批抖音贷款前，早已遗失并补办了。

被查花的征信，让数亿人陷入网贷循环

如果中融小贷未经有效授权查询征信的行为，仅仅停留在自身违法的层面，或许还不足以引起普通人的切身痛感。但当这笔查无实据的记录，被推到线下银行信贷经理的案头时，它的杀伤力才真正显现出来。

在银行的信贷审批系统里，征信报告上的查询记录被清晰地分为两类：一类是软查询，主要指本人查询或贷后管理，这属于中性信息；另一类则是硬查询，包括信用卡审批、贷款审批、担保资格审查 。

而中融小贷留下的恰恰就是“贷款审批”类的硬查询记录。

对于线下银行机构来说，硬查询记录是衡量申请人资金紧张程度的关键指标。如果你向银行申请贷款，银行才能查你的征信。如果征信被查询了很多次，说明你可能向好几家银行申请了好几次贷款。

再向新的一家银行申请时，银行会问你前几次是否申请下来。如果申请下来，意味着你的负债继续增多；没申请下来，他也会考虑你是否有其他原因以致被拒绝。这种风控逻辑并非苛责，而是银行防范风险的本能反应。向银行传递了一个“我很缺钱”的危险信号。

对于征信记录花了的借款人。也就是近6个月硬查询次数较多、同时持有多家机构信贷的客户，银行一部分拒之门外。

另更多的大部分则是被缓慢的判定为多头客户，增加用户贷款成本，导致恶性循环，在网贷循环内被一步步捆绑死。

以2025年的消费贷市场行情为例，同样一款产品，征信良好的客户可以拿到年化3.85%的优惠利率，而征信查询频繁的客户，执行的利率可能上浮至5.65%甚至6.8% 。

换算成真金白银：同样是贷款30万元、期限3年，前者总利息约1.8万元，后者总利息可能超过3.2万元。这笔多出来的1.4万元，相当于被征收了一笔隐形的征信税。

而这一切的起因，正是这种无约束的烂查征信的行为。

讽刺的是，抖音中融小贷这种操作，恰恰最符合征信花的典型特征：既不是正常借款记录，又不是本人查询，而是一条干巴巴的贷款审批硬查询。用户想解释都没法解释，因为确实没借过钱，甚至都不知道这笔查询存在过。

而正是这笔无感的查询，在银行系统里静静躺了两年，直到用户买房、买车、申请经营贷的那一天，才突然跳出来，成为利率上浮3个百分点、额度砍掉一半的铁证。

这就是放心借留给8亿活跃用户的潜在礼物：你甚至不需要提供任何信息，就能被贷款审批。而这次审批，可能让你在未来某天，为一笔本该享受3.65%低息的贷款，多付几万块利息。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2021年的支付授权留存信息，能不能让中融小贷拿来在2025年查征信？

答案也是复杂的。

在海量投诉里筛选有效线索，最后也只能汇成一份50万的罚单。现实情况下小贷公司个人征信违规查询50万已是封顶。

但有趣的是，从2021年到现在，中融小贷并未有任何处罚。

在博哥试图打电话向深圳人行咨询相关事宜时，博哥在随后不凑巧的接到了抖音旗下中融小贷的电话。

哪怕是50万，买走8亿人的一次征信。这笔买卖，非常划算。或许对张一鸣而言，查1个人是个数字，查8亿人，也只是个数字罢了。

而抖音的疯狂，正在试图买断国内数亿人未来几年获取低成本资金的可能性。使其掉入网贷循环的深渊。

图源豆包：

Fintecdaily.com认为，中融小贷的这一操作，暴露了互联网巨头在数据治理上的“拿来主义”逻辑。表面上看，这是一种高效的资信评估机制，利用历史授权数据填补信息壁垒，但本质上，它将用户在支付场景下的有限同意，擅自扩展到信贷领域，形成一种隐形的“数据殖民”——平台以“体系内”名义，绕过时间和主体变更的合规边界，悄然构建起一个覆盖数亿用户的社工库。这种做法不仅挑战了《个人信息保护法》对数据处理目的限定和最小必要原则的底线，还放大征信系统的外部性风险：无谓的硬查询记录如隐形枷锁，推高用户未来融资成本，间接强化网贷依赖循环。长远而言，如果监管不从源头强化跨牌照数据隔离和动态授权机制，这种“便利”将演变为系统性隐私危机，侵蚀公众对数字金融的信任基础，最终反噬平台自身的可持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