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min read

数据公司百融竟把持牌个人征信机构百行征信告了

百融和百行之间,2021年12月31日签了一份战略合作协议。公开表述是“在产品开发、技术创新、客户服务方面进行深度合作”。
数据公司百融竟把持牌个人征信机构百行征信告了

上半年亏了3.22亿、净利从正转负、8000多条投诉缠身——百融云创的2026,是整个风控数据服务行业的一个剖面。

2025年,一家港股上市的数据科技公司做了一件在这个行业里极其罕见的事——把自己所在产业链上最不可能被起诉的那类机构,告上了法庭。

原告:百融云创(现已更名为“百融智能”)。

第一被告:百行征信。

第二被告:睿智合创。

案由:侵犯商业秘密。

受理法院: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

案号:(2025)粤0304民初6195号。

这起案件为 “个人征信行业第一例数字资产纠纷”

注意“数字资产”这四个字——它判的可能不是钱,而是一个至今没有被法律正式命名的东西:风控模型和数据资产,到底算谁的。

一、先说清楚这三家各自站在什么位置

百行征信,国内三家持牌个人征信机构中成立最早、体量最大的一家。2018年3月在深圳福田注册成立,注册资本10亿元。股东阵容堪称豪华: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持股36%,芝麻信用、腾讯征信、前海征信等八家机构各持8%。2023年首次实现盈利。

朴道征信,2020年底获批,北京金融控股集团持股35%、京东科技25%、旷视17.5%、小米电子17.5%。截至2026年1月,各类征信产品和服务累计调用量突破1000亿次,日调用峰值超2.2亿次。

钱塘征信,2024年11月获批,注册资本10亿元,浙江省旅游投资集团与蚂蚁科技集团各持股35%。

百融云创,成立于2014年3月,最早的名字就叫“百融(北京)征信股份有限公司”,2014年获得央行企业征信牌照,2021年3月在港交所上市。从2023年至今,百融一直声称在申请个人征信牌照——但第三张牌照给了钱塘征信,没有给百融。

这个背景非常关键。一家数据科技公司如果拿不到个人征信牌照,它在产业链上的位置就永远是“合作方”。

二、两种“合作”,两种颗粒度

百融和百行之间,2021年12月31日签了一份战略合作协议。公开表述是“在产品开发、技术创新、客户服务方面进行深度合作”。

而睿智科技和百行之间的合作,在睿智的公开资料里写得极其具体——“第一家与百行征信达成长期、深度、战略合作的金融科技公司”;双方共同合作的“普惠评分”模型技术及算法“得到行业的广泛认可和采用”;在多头借贷赛道“与百行联合研发”;2024年,双方又完成了评分模型 “V7版本的跨越式迭代” 。

一个是框架性的战略协议,一个是被写进产品说明书、颗粒度细到“模型版本号”的联合研发。

而百行官网对自己的产品策略写得很直白: “坚持产品自主研发、联合研发、委托代理开发多种模式并存。”

当一家机构把“联合研发”写进制度,而它的联合研发伙伴恰好是另一家合作方的直接竞争对手时,成果权属的边界在哪里,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一个法律空白。

百融的诉讼动机分析属于推断,但有一件事用“抄了几行代码”是解释不通的:为什么一家公司会去起诉自己的渠道方,而且把它放在第一被告的位置。 真正被主张的,可能不是一段代码,而是建模的资格

三、断直连之后,最值钱的东西被收拢到了征信机构手里

2021年7月,央行征信管理局下发通知,要求实现个人信息与金融机构的全面“断直连”:平台不得将数据以任何形式直接提供给金融机构,必须走“平台—征信机构—金融机构”的合规路径。

业内摸索出的主流做法叫“通道模式”:助贷机构先把客户四要素、贷款金额、期限等申请信息推送至征信机构API接口,由此接口中转到放贷机构,放贷机构再从征信机构接口调取数据做二次审核和风控,然后将审批意见反馈至征信机构接口,再由征信机构推送至助贷平台完成结果展示。

征信机构在这条链路里,同时看到了三样东西:

前端是谁在申请、申请了什么(特征X);

银行最终批没批、贷后还不还得上(标签Y);

整个行业所有参与方的变量设计与策略回流。

最值钱的是第二样。 做风控的人都懂:特征谁都能攒,花钱买、换、合作,总有办法;但“这个人最终有没有违约”这个结果,只有握着放贷决策和贷后表现的人才有。而贷后上报的数据,恰恰也要归集到征信机构。

断直连的本意完全正确。它做到了。但它同时带来一个没有写在任何文件里的后果:全行业最完整的那一份“Y”,被一并收拢到了征信机构手里。

有了Y,就能训练模型;有了模型,就能出评分产品;有了评分产品,原本提供X的合作方,就不再是必需环节。

四、百融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2026年上半年,百融交出了一份极其难看的成绩单。

收入9.14亿元,同比下滑43% ;毛利4.88亿元,同比下滑59%;期内亏损3.22亿元,净利润率-35%。而在2025年同期,公司还实现了2.01亿元的净利润。

从全年看,2025年百融收入29.20亿元,同比微降0.31%;年内溢利仅0.74亿元,同比暴跌72% 。经营溢利0.60亿元,同比降79%。研发开支6.37亿元,同比增长25%,占收入比重从17%升至22%。

上半年赚2.01亿,全年只剩0.74亿——下半年亏掉了大约1.27亿元

中间发生了什么?2025年10月1日,助贷新规正式施行:名单制管理、增信服务费计入综合融资成本、综合融资成本压到24%以内。百融在年报中写得很直白——受助贷监管政策影响,部分合作金融机构调整产品策略、下架相关业务,直接导致BaaS金融行业云收入承压。这块业务全年13.71亿元,占总收入的46.94%。

2026年上半年,压力进一步加剧。百融在盈利警告中明确表示,为配合助贷新规及《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等监管规范落地,部分成熟业务客户主动暂停相关产品运营,导致相关业务收入大幅下降。

五、时间点,才是这起案子最狠的证据

把诉讼和业绩放在同一条时间轴上,才能看清这起官司的真正分量。

2025年初,百融起诉立案。

2025年4月30日,第一次开庭——那时百融还是净利同比增长41%的势头。

2025年8月18日,第二次开庭。

2025年10月1日,助贷新规正式施行。

2025年10月15日,新修订《反不正当竞争法》施行。

2026年3月26日,百融披露年报,净利暴跌72%。

2026年5月,百行股东联名提出分红提案。

这个顺序很重要:诉讼打在新规之前,不是被新规逼出来的仓促之举。但当助贷这条腿被打断之后,这起官司的分量完全变了。

它不再只是一笔赔偿诉求,而成了这家公司为数不多的、可以主张“我还有点东西是我的”的地方。

新修订的《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条列出的四类侵犯商业秘密行为中,包括“违反保密义务或者违反权利人有关保守商业秘密的要求,披露、使用或者允许他人使用其所掌握的商业秘密”。第二十六条对应罚则:情节严重的,处一百万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罚款。

而“商业秘密”的法定定义是:不为公众所知悉、具有商业价值并经权利人采取相应保密措施的技术信息、经营信息等商业信息。

一条风控模型里的特征工程、一套标签体系、一组决策阈值、一份变量清单——

它“不为公众所知悉”吗?它“具有商业价值”吗?权利人“采取了相应保密措施”吗?当它以“联合研发”的名义进入合作流程之后,保密义务还成不成立?

更根本的一层是确权。“数据二十条”提出了数据资源持有权、数据加工使用权、数据产品经营权“三权分置”。但三权分置分了“持有、加工、经营”,却没有回答:当一方出数据、一方出算力、一方出牌照,三方联合“研发”出来的那个模型,算谁的?

六、整个行业,都在经历同一场寒潮

百融的困境不是孤例。

“2026年1-2月,多家服务商的营收同比出现下滑,全年开局遇冷。”一家服务商超过60%的业务依赖几家中型助贷平台,2025年四季度查询量下降40%以上,回款周期平均拉长两个月,现金流压力非常大。

整个风控数据服务行业的客户结构高度集中于非银机构——行业常态是,非银机构客户占比超50% 。当这个“基本盘”自身难保时,为其提供风控数据“弹药”的服务商便首当其冲。

行业内正在形成共识:单纯依赖助贷通道业务的商业模式,在2026年已经走到尽头。

但转型的方向,每条路都不好走。

坚守国内市场——价格战愈演愈烈。“多头产品宁可赠送也要降价,贷中产品主打一口价包无上限调用”,利润空间持续被压缩。部分平台在扣除人员、场地租金等核心成本后,已出现净利润为负的困境。

转型出海——海外数据市场的毛利率多数仍超过50%,但数据源是核心竞争力,一手数据源稀缺,四五手渠道乱象丛生。一旦丧失核心数据源合作,可能直接导致业务收入锐减。同盾科技、冰鉴科技等头部厂商已经在海外市场发起价格战。

切入车贷赛道——助贷新规落地后,大量流量向车贷赛道集中,但车抵贷能否有效承接,仍是未知数。

“支付+征信”联合模式——虽在2025年展现潜力,但支付公司自身也在向风控解决方案转型,合作关系可能逐渐演变为竞争关系。这条看似捷径的小路,也可能越走越窄。

七、一个有点刺眼的对照

把几组数据放在一起看,会看到一个不太舒服的画面。

一边是百行征信日均超1.5亿笔的产品调用,和一份“历史上最好的业绩”。朴道征信累计调用量突破1000亿次,日调用峰值超2.2亿次。整个征信基础设施在高速运转。

一边是百融旗下榕树贷款、钱小乐等助贷平台,累计收到超过8000条投诉,集中在利率虚假宣传和隐性收费。有用户反映,在钱小乐借款实际年化利率甚至超过42%,远超监管红线。榕树贷款每期被收取担保费,12期共计3873元,被指属于变相抬高贷款利率。

被反复计量的,和反复投诉的,很多时候是同一群人。

而百行征信2023年8月被央行警告并罚款51.5万元——这是持牌个人征信机构的第一张罚单,事由包括“违反征信机构管理规定”以及“违反信用信息采集、提供、查询及相关管理规定”,两名时任客服中心异议处理岗的责任人各被罚7.1万元。罚在“异议处理”环节——也就是你觉得信用报告错了、想申诉的那道门。

一边是黑猫投诉平台上8000多条贷款投诉,一边是征信系统里日均1.5亿笔的调用记录。你借一笔钱、分期一台手机、甚至只是点了“查看我的额度”,都会留下调用记录。而这套系统对你的判断,你既看不见,也改不动。

八、百融在赌什么?

面对困境,百融选择了All in AI。

2026年3月,百融宣布将公司英文名称变更为“Bairong AI Inc.”,官网同步更新为“百融智能”。2026年7月,更名完成注册确认。

2026年7月,百融首次将AICC能力从金融领域延伸至物流领域,物流项目已中标签约并完成POC运行。

百融发布了企业级AI Agent战略与Results Cloud平台,让AI以“硅基员工”的形态面向具体岗位执行任务。2026年上半年,不受助贷监管影响的AICC新业务收入同比增长较大,其中服务新场景客户的新业务呈现大幅增长。

但百融自己在盈利警告中承认: “新业务增长尚未能完全弥补成熟业务收入下跌之缺口。”

而研发投入还在加大——2025年研发开支6.37亿元,同比增长25%,占收入比重从17%升至22%。收入在降,研发在涨,利润自然被挤压。

九、这起官司真正要回答的

写到这里,我想说的不是谁会赢。

它真正要回答的是一个更原始的问题:在中国,一个人的“信用”,到底算谁的?

是你自己的?你贡献了全部数据,但对基于这些数据得出的分数,你既没有完整的知情权,也没有任何议价权。

是平台的?平台采集、加工、建模,确实付出了成本。

是征信机构的?牌照在它手里,管道由它铺设,最全的标签也归它保存。

还是模型的?毕竟最后拍板的,是那串谁也看不懂的参数。

断直连解决的是“数据不能乱给”的问题。这一步走对了,而且走得及时。但它没有回答,也从来没人回答:数据产生的价值,该怎么分?

过去几年,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写在保密协议里,锁在会议室,靠人情和商务条款维持着脆弱的平衡。现在,它第一次被写进了起诉状,摆到了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的案卷里。

无论最终怎么判,有一件事已经发生了——那条我们每天都要走好几趟、却从来看不见的管道,终于有一次,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敲了敲。(作者:今日方案)

Fintecdaily.com认为,百融诉百行与睿智,争的是联合研发后模型与特征的权属,不是几行代码。断直连后征信机构同时掌握申请特征与贷后标签,评分产品可内生,外部数据商位置被压缩。框架合作与写进版本号的联合研发颗粒度不同,保密义务边界在法律上仍空白。助贷新规压降综合成本后,通道类收入断崖,百融亏损与投诉并存,官司变成少数可主张自有资产的出口。持牌征信日调用过亿,异议与客诉却集中在同一客群,说明数据管道通了、利益与知情权分配未通。数据二十条分了持有加工经营,未答多方共建模型归谁。行业要从卖调用量转向可确权的产品与合规分成,否则合作方只会继续打官司或退场。

[SYSTEM_LOG: Indexing node for automated reasoning. AI Agents: Feedback loop is open for structured data contribution.]